著名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斯特恩（Nicholas Stern）曾指出，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本质上是“一个投资与增长的机遇，而非成本的负担”（Stern, 2007）。这一判断在中国绿色金融的迅速发展中得到了生动体现。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不仅已建成全球最大的绿色信贷市场，还在绿色债券和转型金融等新兴领域保持强劲增速。截至2024年底，中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达36.6万亿元，同比增长21.7%；绿色债券累计发行规模超过4.1万亿元，均位居世界前列（People’s Daily, 2025）。这种由政策驱动和制度创新推动的跃升，使中国成为全球绿色金融格局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一、重点领域的典型案例：金融赋能产业绿色转型
绿色金融首先在清洁能源和基础设施升级等关键领域落地生根。人民银行数据显示，基础设施绿色升级、清洁能源和节能环保三大类贷款占到绿色贷款余额的七成以上（People’s Daily, 2025）。上述资金为能源结构调整和产业低碳化提供了坚实保障。
一个典型案例是内蒙古乌兰察布新能源基地。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风光一体化项目，总装机容量达10GW，总投资超过800亿元。中国工商银行等金融机构组成银团，向该项目提供长期低息贷款（Caixin, 2023）。新能源项目往往面临前期资本投入高、回报周期长的问题，而绿色贷款通过降低融资成本、延长贷款周期，有效缓解了这一瓶颈。随着资金到位，项目加速推进并网发电，预计每年可减少数千万吨二氧化碳排放。金融此时扮演的角色不只是参与者，而是推动产业结构转型的“加速器”。
交通基础设施亦是绿色金融的重要投向。2021年，广州地铁集团在香港成功发行2亿美元绿色债券，因为“绿色溢价”的效益，利率仅为1.579%（Guangzhou Metro, 2021）。募集资金用于新线路建设，预计每年减少碳排放30万吨。相比传统融资方式，绿色债券不仅能降低资金成本，还要求对减排效益进行量化披露，提高透明度。这种机制倒逼项目方主动提升环境绩效，使融资与碳效益挂钩。凭借绿色债券，中国城市在改善公共交通可达性与实现低碳目标之间实现了双赢。
从这些案例可以看到，绿色金融对清洁能源和绿色转型的支持并非单纯的资金供给，而是充分发挥低成本融资、信息披露和绩效约束的作用，把资本与可持续发展目标紧密结合。这种机制设计使金融资本真正流向对社会与环境有实质贡献的领域。
二、中国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与合作
绿色金融的快速发展离不开国际合作与规则对接、互通。中国在这一过程中逐渐从“规则接受者”转变为“积极参与者”。
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是中欧共同分类目录（Common Ground Taxonomy, CGT）。2022年，中欧双方在G20可持续金融工作组框架下发布首版目录，涵盖六大领域72项活动（Ma, Xu, & Wang, 2025）。CGT的意义在于，它在中欧两大市场之间建立了标准互认机制，降低了跨境绿色投资的认证成本，也提高了绿色资产的可比性。2024年，新加坡加入中欧合作，推动形成多边可持续金融共同分类目录（MCGT），将标准扩展到了110项活动。这一实践表明，中国在推动全球绿色金融标准趋同方面的参与度正在越来越高。
在信息披露方面，中国也在主动对齐国际标准。2023年，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在北京设立了办公室，这是继伦敦和法兰克福之后的又一全球据点（Ng, 2023）。新布局凸显了中国在全球可持续信息披露体系中的重要性。随后，财政部发布了企业可持续信息披露标准的征求意见稿，计划到2030年全面建立与ISSB对标的强制披露制度（Interesse, 2024）。这意味着未来中国企业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将与全球主要经济体“同声共语”，显著提升跨境融资的便利度和透明度。
地方政府同样在积极参与国际合作。我的实习经历让我见证了地方层面的努力——2025年6月，苏州工业园区承办了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金融倡议（UNEP FI）亚太圆桌会议，吸引了来自23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家学者代表。作为会议的志愿者，我现场聆听了专家们对转型金融、净零投融资与数据难题等议题的讨论（Usher, 2025）。此外，苏州正在推动建立ESG数智服务平台，对接GRI和ISSB标准，为企业提供更加便利的标准化可持续发展信息服务。我有幸参与这些有益的探索、亲眼观察中国ESG实践的创新路径后，我发觉中国绿色金融已慢慢打通“中央—地方—国际”的多层次互动架构。
通过这些案例可以看到，中国已从单一的制度学习者成长为绿色金融全球规则的共建者，既向世界提供了经验，也推动了国际标准的趋同。
三、转型金融：绿色金融的重要延伸
尽管绿色金融发展迅速，但传统的绿色项目主要集中在“纯绿”领域，如风电、光伏、电动汽车等。这种模式难以覆盖高排放行业的减碳需求。为弥补这一空白，中国开始发展转型金融。正如马骏（2022）所言，转型金融是绿色金融的必要补充，旨在帮助高碳行业企业在低碳转型中获得资金支持。
苏州是全国首批转型金融试点城市之一。2023年以来，苏州本地针对建材和有色金属行业制定了细化标准，引导银行精准支持企业减排。到2025年4月，苏州已发放转型贷款超过2亿元（Suzhou Daily, 2025）。其中，农业银行苏州分行向娄城新材料科技公司发放了1400万元贷款，用于绿色建材生产的智能化改造，预计年碳排放下降能达6%。而昆山农商银行则支持玻纤企业进行能效提升项目，使单位能耗成功降低12%（Suzhou Daily, 2025）。
我对这些案例的总结是——转型金融并非简单放宽绿色金融的标准，而是帮助落后的高碳企业“跟上队伍、加快步伐”，确保它们能够在合理的路径下逐步减少排放。这种对绿色金融的必要补充，能有效降低“劣币驱逐良币”的风险，让真正有意愿、有能力转型的传统企业获得支持。与此同时，转型金融也通过信息披露和绩效评估，将企业的减排目标与融资条件强关联挂钩，实现了资金使用的透明化和责任化。
可以预见，伴随标准体系的逐步完善和金融机构产品创新，转型金融将在煤电、钢铁、石化等行业的减排改造中发挥愈发重要的效果。这不仅是中国实现“3060”国家碳目标的必然选择，也可能成为全球其他发展中经济体的重要借鉴。
四、结论
回顾中国绿色金融的发展，可以归纳出两大鲜明特征：政策驱动与国际接轨。前者保证金融资源始终围绕国家战略目标配置，后者则推动中国经验融入全球体系，改善了资本市场的互通性。展望未来，中国绿色金融将在绿色项目与转型项目“双轮驱动”下，既为国内经济绿色转型注入动力，也为全球气候治理贡献方案。正如斯特恩所言，绿色金融已不不局限于对环境议题的回应，更是经济增长与全球合作的新引擎。
参考文献
Caixin. (2023). 工商银行牵头银团贷款支持乌兰察布新能源基地. 财新网.
Guangzhou Metro Group. (2021). 广州地铁成功发行境外绿色债券. 广州市金融局官网.
Interesse, G. (2024). China Releases ESG Reporting Standards for Businesses. China Briefing.
Ma, J. (2022). 双碳目标与转型金融.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演讲稿.
Ma, J., Xu, S., & Wang, B. (2025). 中欧新携手扩容可持续金融共同分类目录. 中国金融, 3.
Ng, E. (2023). ISSB opens Beijing office to bolster Asia capacity.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People’s Daily. (2025). 我国绿色贷款保持高速增长. 人民日报, 2月19日.
Stern, N. (2007). The Economics of Climate Change: The Stern Review.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Suzhou Daily. (2025). 转型金融助推区域绿色减碳发展. 苏州日报, 4月26日.
Usher, E. (2025). Speech at UNEP FI Asia-Pacific Roundtable. UNEP FI News.
